“驾!”
车把式的长鞭撕裂了长安的夜雨。马车轮毂碾过朱雀大街厚重的积水,溅起半尺高的泥浆,狠狠砸在两侧紧闭的坊门上。
车厢内没有点灯。郑元和闭着眼睛,指节将那几张沾满泥水的挤兑底单攥得泛白。半个时辰前在户部,他只留给薛长思一句“看好柳半妆”,便一头扎进了这无边的冷雨中。大唐的经济防线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崩塌,外邦势力正在趁乱收网,如果不能拿到卢道真藏在海外的备用金名录,这场通缩的浩劫将彻底摧毁整个长安的市井元气。
沿途巡夜的金吾卫看到那驾挂着御史中丞灯笼的马车,纷纷退避到屋檐深处。今天大朝会上的血腥味还没散干净,现在谁敢挡在这位新贵面前,谁就会被那卷长达三丈的财务报表绞个粉碎。
马车在天牢外粗暴地停下。
郑元和推开车门,没有撑伞。冰冷的雨水瞬间打湿了他的青衫。他抬起头,余光精准地扫过正对牢门的屋脊。
三道模糊的人影蹲伏在檐兽后,雨水顺着他们特制的飞鱼斗笠滑落,没有发出半点声响。如果不是雨幕中偶尔反射出一丝精铁的光泽,根本发现不了那里藏着人。
“盯紧了。”居中那名带队的铜雀暗卫压低声音,手指按在刀柄上,“皇女殿下有令,只要郑大人从那老狐狸嘴里抠出海外备用金的名录,咱们立刻带密印去钱庄拿人。那笔钱必须充盈内帑,一文都不能漏。”
郑元和收回余光,扯了扯嘴角。独孤折雪这女人的算盘打得比户部还精,她派人蹲守根本不是为了护驾,而是准备黄雀在后,第一时间截取利益。
他没有理会这些皇家鬣狗,径直踏入天牢。
浓烈的发霉秸秆混杂着血腥气扑面而来。两旁昏暗的火把在冷风中摇曳,将人的影子拉得像地狱里的厉鬼。
“御史中丞办案。”郑元和将执棋阶的纯铜令牌重重拍在当值狱丞的长案上,声音在幽暗的通道里回荡,“除你之外,所有杂役、狱卒,半炷香内全部清退。方圆五十步内,敢有靠近者,按同党谋逆论处。”
几个膀大腰圆的狱丞互相对视一眼,根本不敢有丝毫迟疑,连滚带爬地往外跑。铁链碰撞声和杂沓的脚步声迅速远去,这间深埋地下、关押着大唐最高级别重犯的暗牢,彻底变成了一个隔绝一切的信息孤岛。
墙壁上,御史连诀刎颈溅射的血迹已经变成暗黑色。郑元和停下脚步,看了一眼那块刺眼的血斑,眼角微微抽动了一下。他拖起一把缺了条腿的木凳,走到最深处的铁栅栏前,重重坐下。
栅栏内,卢道真盘腿坐在发霉的草席上。
他身上的囚服已经被扯破,但依然努力将头发梳得一丝不乱。听到动静,这老狐狸没有睁眼,只是用枯瘦的手指在膝盖上一下下叩击,仿佛这里不是底端的天牢,而是太学的讲堂。
“陆隐虚死了,你的玄狐钱庄被挤兑空了,你的白手套全断了。”郑元和没有多余的废话,直接将一张残缺的结构图从栅栏缝隙里扔了进去,“剥去礼法外衣,你在大唐经济表上的价值,只剩这串死账了。”
纸团砸在卢道真的脚边。他终于停止了叩击的手指。
“你把资产拆分,利用外邦的商帮做壳,将贪腐的钱剥离出大唐律法的管辖范围,这套现代资产隔离的逻辑玩得确实漂亮。”郑元和身体前倾,声音冷得像冰,“但只要我拿到名录,切断最后的汇兑路径,你那些引以为傲的巨额财富,就是一堆烂在沙子里的废铜。”
卢道真低下头,瞥了一眼地上的纸团,慢吞吞地捡起来。
“年轻人,图画得是不错。”他用长满老年斑的手弹去纸上的灰尘,“但你看过市井里斗蛐蛐吗?”
郑元和盯着他,没有接话。视网膜上的推演面板正在飞速运转,寻找着对方防线上的漏洞。
“把两只蛐蛐放进一个瓦罐里,赢的那只,总以为自己占领了整个天下。”卢道真叹了口气,将纸团揉碎,随手丢进角落的恭桶里,“却不知道,真正赢钱的,是罐子外面那个下注的人。你真以为,你靠着几张破账表,清洗了朝堂这几个位置,就赢了?”
“少跟我打哑谜。”郑元和敲了敲铁栅栏,“我现在是在给你机会。”
“机会?”卢道真笑出声来,“大唐半圣,沦为阶下囚,你给我机会?”
“这是最基础的囚徒博弈。”郑元和开始动用心理施压,“你以为那些外邦商帮会死保你?他们是商人,最擅长的规矩叫止损。只要你的死讯传出,不用朝廷动手,他们会第一时间吞掉你剩下的那点残渣。你除了烂在这里,什么都留不下。”
卢道真的眼神微微闪烁了一下。
“你只有把名录交给我。”郑元和放慢语速,字字诛心,“由大唐朝廷去接盘,给他们找点麻烦。这是你唯一能报复他们的机会,也能给你太学一脉,留下最后几个活口。否则,明天日落之前,三族夷平。”
这番话像重锤一样砸在牢房湿冷的石板上。
卢道真那张灰败的老脸僵住了。过了许久,他的脸上突然浮现出极其怪异、甚至带着点病态的潮红。
他颤抖着手,摸向自己贴身亵衣的内衬,慢慢抠出了一张揉得皱巴巴的硬纸。
“好,好一张利嘴。”卢道真喘着粗气,将纸片弹在铁栅栏上,“拿去。你要的答案,全在西市的胡商柜坊。你不是想清洗大唐的账本吗?去洗吧,洗得干干净净!”
郑元和接住那张硬纸,借着墙上昏暗的火把看去。
这是一张飞钱汇票。面额:三十万贯。
这个数字足以买下半个长安城的粮食。但郑元和的眉头却瞬间拧成了一个死结。
主观视网膜上,时间线面板瞬间弹开,红色的警告光芒疯狂闪烁。他的目光死死锁定了票据右下角那方红泥大印。
开具日期:景云四年正月初三。签发地:高昌鸿胪驿。
郑元和的手指猛地攥紧。
“正月初三。”他抬起头,眼神像两把锥子一样刺向卢道真,“从高昌到长安,最快的六百里加急驿马,跑死三匹马也需要八天。今天才初八,这张票怎么可能出现在你的衣服里?”
牢房里的空气瞬间凝固。卢道真那种怪异的笑声戛然而止。
他的肌肉剧烈抽搐了一下,显然没料到郑元和能在这个微小的细节上瞬间反应过来。
“这是一张废票!”郑元和猛地站起身,身后的木凳哐当一声砸在地上,四分五裂,“你在拿自己的命拖延时间!”
他全明白了。卢道真根本不是为了讨价还价,他交出这张看似重要的凭证,就是为了把自己的注意力钉死在天牢里。
票据的时间差存在致命谬误,这意味着这张票是提前就在长安城内印好的伪造品。
真正的巨额资产,此刻正被另一群人,利用这个人为制造的时间差,合规合法地进行最后的转移!
“晚了。”卢道真重新盘腿坐好,闭上眼睛,幽幽地叹息,“水,已经流干了。”
“来人!”郑元和转身撞开牢门,裹挟着冰冷的杀意冲入雨幕,“点齐所有人马,去西市!”
